柳少君又道:“这敖威想是从宝象国而来,误信了那传说,所以才会问红袖咱们这里是否只有她一只狐狸精,得到肯定答复后,便把她误认作了公主您,于是借机要挟大王。”
此种推论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,只不过到底正确与否,还需等敖威那里醒来再问。
敖威仍蜷缩在水缸之中昏迷不醒,我瞧着心中便有些没底,忧心道:“他不会死在咱们这里吧?那样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,怕要和北海,甚至四海结成死仇了。”
之前龙啸天那里只是转世投胎,纵是被朝廷斩了也没关系,不过是脱去凡胎,再去接着做他的北海龙王小太子。可这敖威不同,他若这么死了,可就是真完蛋了。
奎木狼面容倒是平淡,漠然道:“死仇便就死仇,他敖顺有四海亲故,我奎木狼也有二十八宿兄弟,他能奈我何?大不了再闹去玉帝面前,各打五十大板罢了。”
“话虽是这么说,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,这敖威最好还是别死,至少不要死在咱们手上。”我说完,又去问王九:“确定是在水中养伤?”
“确定。”王九答我。
我去看奎木狼,迟疑道:“会不会是咱们这水不行?他可是海里生的,许是要用海水?”
红袖那里还被禁语,口不能言,听了我这话立刻转身便往后院跑去,眨眼功夫就抱了老大一罐子咸盐出来,二话没说,全都倒进了敖威泡身的水缸之中。一撮毛在旁边直拍手,赞道:“红袖姐姐好聪明,水里混上盐,可不就变得跟海水一样一样的了!”
我瞧得目瞪口呆,这特么哪是变海水,这是腌咸菜啊!
许是实在瞧不下去她们这般胡闹,奎木狼再没说话,拂袖进了屋内。柳少君瞧瞧红袖与一撮毛,又来看我,道:“公主也先回去休息吧,这里由属下和织娘守着就好,待敖威醒来,再去禀报您和大王。”
我点头,想了一想,交代柳少君道:“你辛苦一下,带人把这水缸移到别处去,找个清幽的地方,既方便他养伤,也不会扰到别人。”
柳少君口中应是,转头就把这水缸搬去了红袖房中,美其名曰“方便照顾”。我就想着,这柳少君也只是看着良善罢了,实则不是个好人。
这七太子敖威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,直到第二天傍晚时分才醒了过来,奎木狼刚想着人提他过来审问,一撮毛就又跑了回来送信,语带兴奋地说道:“昏过去了,又昏过去了。红袖姐姐才刚跟他说了几句话,七太子就又昏过去了。”
我不禁都有些同情这敖威,遇见红袖并得她所救,对他来说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。
就这样昏昏醒醒,足足过了大半个月,敖威才勉强从那水缸里爬了出来,第一件事便是要见奎木狼,道:“红袖姑娘是我无意遇到,并非有意掳走,错认她身份之后送信与你,也绝非要行那要挟之事,不过是想邀你见面比试,堂堂正正报仇。”
奎木狼略略点头,沉声问道:“然后呢?”
敖威昂首挺胸,神色傲然,“我运道不济,坠崖受伤,既落于你手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,绝无二话。”
“那好。”奎木狼倒也干脆利落,直接吩咐柳少君道:“宰了他,炖锅汤给大伙补一补身子吧。”
敖威面色微微一变,红袖那里已是哀嚎出声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上,哭求道:“大王莫跟他一般见识,且饶过他吧。”
敖威面色更加难看,冷声斥红袖道:“你起来!我敖威与你非亲非故,是生是死与你何干?用不着你去求他。”
柳少君没去捉那敖威,只先去扶红袖,好声劝道:“你赶紧起来,惹恼了大王,你也没有好果子吃。”他停了一停,瞥敖威一眼,又低声与红袖说道:“你不知晓,这龙肉最是补人,比那地精功效还好。”
红袖一怔,下意识地问道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柳少君答她,又说道:“没听说过吗?龙肝凤髓,那都是至高美味,王母娘娘蟠桃盛会上才有的东西,咱们这些凡物,寻常别说吃,就连见都见不到!”
红袖听得将信将疑,回过头来看我,“公主,这可是真的?王母娘娘蟠桃会上才能吃到龙肝凤髓?”
我一时被她问住,瞥一眼敖威难看的面色,讪讪笑道:“这……这我记不大清了,毕竟是上辈子的事。”
柳少君憋着坏笑,与红袖说道:“你瞧这七太子这般不领你情,你何苦再对他掏心掏肺?不如就听从大王命令,和咱们一起将这七太子吃了。这样一来,你虽不能得到这七太子的心,却也能吃了他的肝,岂不是好?”
“这……”红袖迟疑,被柳少君劝得有些动摇,一时很是犹豫不定。
敖威就站在那里,面上仍带着病色的苍白,神色却是淡漠,微微低着头,默然不语,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。不知怎地"" ,我突觉得在他心中,对红袖也许并非全是厌恶。
“怎样?想好了没有?到底是吃还是不吃?”我出声问红袖。
奎木狼最懂我的心思,似笑非笑地瞥一眼那敖威,又与红袖说道:“看在你跟从公主多年,又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,这条小龙的生死就由你决定。你可要想好了,吃还是不吃,一旦决定就不可反悔。”
一撮毛紧跟着凑热闹,“吃吧,吃吧!男人算什么啊,要好看的宝象国里多的是,什么类型的没有?别说瞎的,就是那聋的哑的也不少见,你若喜欢,回头叫柳少君给你捎几个回来就是了!这一个不如叫咱们先吃了,能吃回龙肝,这辈子也算不亏了。”
唯独织娘那里最是心软,忙就来扯我衣袖,小声道:“公主公主,这敖威好歹也是龙王之子,哪里是能胡乱吃的!再说,再说……您不是一直不许咱们吃人的吗?”
“他可不算是人。”柳少君笑笑,又道:“待打死了他,现了本相,与咱们寻常吃的飞禽走兽并无区别,不论是清蒸还是红烧,味道都是绝佳。”
红袖似是正在经历天人交战,看看柳少君,又去看敖威。
敖威却只是微微低头,白绫缚着眼睛,叫人看不出喜怒,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少许心事。
红袖咬了咬唇瓣,露出几分少女的倔强,问敖威道:“你真的不肯对我以身相报?”
敖威沉默,片刻后才平静答道:“你曾对我有恩,我敖威不敢忘,如若不死,早晚会还你这份恩情,想叫我以身相报,却是不能。”
红袖又问道:“你今天若从了我,我就求大王和公主放你一条生路,你若不从,他们可就要吃你。”
敖威抿了抿唇角,冷然道:“我已说过,既落敌手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红袖盯着那敖威,眼圈有些泛红,慢慢的,就有眼泪缓缓流了下来。这个时候,倒不知道哭出声来了。我偷偷塞给她一只帕子,提醒道:“心里要难受就痛快地哭出来,别强忍着,憋坏了身子。”
红袖手上不停地抹着泪,口中却是强笑道:“奴婢心里不难受,只是发愁这人之前被我用盐腌了那么久,会不会变了味。”
“没事,没事,腌久了更入味呢!”一撮毛安慰红袖道。
红袖笑中带泪,点头应道:“嗯,想来清蒸比红烧更好。”
“那就听红袖的,咱们把他洗涮干净了,上笼屉清蒸。”柳少君笑着接口,押了那敖威就往外走。红袖直愣愣地看着他两人身影,就在他们快要出门时,却忽又大声叫道:“慢着!”
她回过身来时已是泪流满面,扑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,央求道:“公主,求您救他一救,奴婢不想要吃他的心肝,也不要他以身相许,奴婢只想他活着,好好活着就成。”
好一番感人肺腑的话语。
我抬头去看那门口的敖威,果然见他也微微动容,默默停在那里,侧耳倾听。我又低头,沉声问红袖道:“你可想好了,门口那人,你一旦放走了他,他便再与你没有任何关系。他纵是会记你些许恩情,也早晚都会淡忘,会喜欢上别的姑娘,娶妻生子,喜怒哀乐都与你无关。”
红袖流泪,轻声道:“奴婢知道。”
我又问:“那你还愿意放他离开?”
红袖一时未答,只回头去看敖威,好一会儿后,这才涩声答我道:“奴婢愿意。只要他平安喜乐,哪怕距我万里之遥,奴婢只能远远听个消息,心里也是欢喜的。”
我低低地叹了口气,回过身去问奎木狼道:“大王,您看……要不就放了这敖威吧,也算圆了红袖的心愿。”
奎木狼面色微沉,抿唇不语。
柳少君那里却是急声说道:“大王,绝不可放走此人!这人已知我等藏身之地,若就此放走,必成后患。”他又转头去看红袖,斥道,“红袖,你这是被情迷了心窍,怎这么糊涂?”
红袖用帕子掩住脸,泣不成声。
奎木狼扫一眼红袖,这才抬头淡淡看向敖威,道:“我与你父王同朝为官,虽多有龃龉,却与你等小辈无关,我若就此杀了你,难免会落得个欺凌子侄的名声,也罢,今天就看在红袖面上,放你离开。”
柳少君似是仍有些不甘心,“大王——”
奎木狼抬手止住柳少君后面的话,只吩咐道:“放他入那深涧,由水道离开吧。”
柳少君不敢违背他的命令,只得恼火地瞪了红袖一眼,这才转回身去,没好气地与敖威说道:“走吧!”
敖威一时未动,默默看向红袖方向,片刻之后,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,只转身往外走去。眼瞧着敖威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之外,我伸出脚尖轻轻去踢红袖,“起来吧,人已经走了。”
红袖立时就停下了哭泣,惊愕问道:“真的走了?”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