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天阴有雨。
红袖和一撮毛一早就跑去葡萄架底下偷听织女与牛郎说悄悄话,我身边难得的清净。奎木狼立在案前临窗作画,我手里握着卷杂书,斜靠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。正迷瞪间,就听得奎木狼淡淡说道:“要睡就回床去睡。”
我懒得挪动地方,随口哄他,“不,人家想在这看着你。”
这人果然最吃这一套,闻言没再说什么,过不片刻,却忽扔了手中画笔,走上前来给我身上搭了条薄毯,唇边上撇出几分嫌弃, “多大的人了,还和人撒娇,也不知羞。”
我不以为意,只又往毯子里缩了缩,“我愿意。”
奎木狼弯了弯唇角,侧身在我榻边坐了下来,手掌抚上我的头,不轻不重地揉了揉,“不知羞。”
我睡意被他搅散,不禁横他一眼,歪头躲过他手,说道:“我想阿元和阿月两个了,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领回来住几日?”
奎木狼脸上露出颇多无奈,“他两个都是才刚拜入师门,正是约束性子的时候,怎好三天两头跑回家来?”
“怎么算是三天两头呢?这都快小一年没回来了!”我高声辩驳,见奎木狼在那里苦笑不语,忽地明白过来,忍不住捶了捶床板,恨恨说道:“我恨这时间差!”
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,真是能活活气死凡人。
奎木狼又笑笑,有意另换了个话题,问我道:“那牛郎织女的故事,你从何处听来的?”
我不想他会突然问起这个,愣了一愣,才答道:“我母亲啊,怎么了?”
“又是你母亲?”他微微挑眉。
我点头,“对啊,又是我母亲。”
说起我母亲来,那也算是位世间奇人。她出自门阀世家,本该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,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子,叫她与那琴棋书画全无缘分,吃喝玩乐倒是个个在行。
除此之外,唯独可算擅长的就是给我们讲些杂七杂八的小故事了。
什么草根逆袭放牛郎迎娶白富美啊,什么雌雄莫辩梁山伯痴恋祝英台啊,还有什么不畏世俗潘金莲爱上西门庆啊……
哦,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故事本是母亲私底下讲给赵王妃听的,却不知从谁嘴里漏了出去,传啊传的就传得宫廷内外都知道了,后来还被宫外的穷书生写成了话本子,一时风靡整个盛都。
奎木狼还坐在那里看我。
我半撑起身体看他,问:“怎么了?”
奎木狼答道:“日后这样的故事不要乱讲,都是没影的事情。你说的那牵牛、织女二星乃是北方牛宿手下星官,其中织女更是天帝之孙,身份非同小可,你这般传他二人的闲话,一旦传入天庭,怕是就要招惹是非。”
我只是应景讲了个故事哄红袖她们,却不想还有这般隐患,听了也是有些意外,忍不住问道:“他二人真的全无半点关系?”
奎木狼闻言微笑,“他两个同处当值,共事多年,关系自然要比旁人要亲密些吧。不过,却也绝非像你讲得那般。而且,牵牛星又名河鼓,乃为天军之鼓,可不是什么放牛的穷小子。”
当初母亲也曾说过,这故事八成就是穷书生胡扯出来的哄大伙开心的,想那织女贵为天帝之孙,又怎会看上一个放牛的穷小子?不过是广大劳动人民的美好愿望罢了。
我缓缓点头,应和道:“我还说呢,织女下凡洗个澡,怎还把脑子洗进水了?原来还真都是胡编乱造啊!”
奎木狼又笑道:“还有这七月七鹊桥相会,更是无稽之谈,也不想想,天上一日乃人间一年,若真的许他们夫妻每年相会,于天上便就是可天天见面,又与寻常夫妻何异?”
道理确是这么讲,不过好好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,从他嘴里过一遍就全变了味道。我不禁伸手拍他,嘲笑道:“不过是个民间故事,这么较真干嘛?你啊,真是不解风情!”
不想他却一把抓住了我手,轻笑着问我道:“那你说什么才叫解风情?”
我脸皮一向是厚,故意向他眨了眨眼睛,反问道:“你说呢?”
他不说话,唇角上带着笑,只缓缓向我俯身过来,越压越近……
就在我也要闭上眼睛时,门帘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撩开,一撮毛跐溜一下钻进屋来,口中一叠声地叫道:“哎呦哎呦哎呦,我的亲娘,这入了秋的蚊子可真厉害,都要咬死——”
她话说到一半,声音戛然而止,停了一停,二话不说转身就又往外溜。
“站住!”奎木狼冷喝。
我瞧他那脸色不大好看,像是要寻一撮毛的麻烦,忙就把话接了过来,训一撮毛道:“你说说你,整天跟耗子一样跐溜跐溜乱窜,也老大不小了,怎么还没半点稳重劲?我也不求你能跟织娘一样,可你起码得向红袖看齐吧?”
一撮毛双手揉着"" 衣角,看都不敢看奎木狼,只拿眼瞄我,委委屈屈地说道:“公主,人家本来就是只耗子嘛。”
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,竟是有些无言以对。
许是看到我吃瘪,奎木狼心情好了不少,脸色也有些缓和,先瞥了我一眼,这才出言问一撮毛道:“急匆匆进来,有什么事?”
一撮毛呆了一呆,忙答道:“找红袖姐姐。”
我听了不觉奇怪,“她不是和你一起去葡萄架下面听墙根了吗?”
一撮毛答道:“本来是在一块的!可红袖姐姐嫌弃奴婢聒噪,害她听不到那牛郎织女的悄悄话,就自己另找地方去听了。奴婢刚被蚊子咬得受不住了,想叫上红袖姐姐一起回来,可谁知翻遍了葡萄架底下也没能寻到她,就寻思着她准是自己偷偷回来了。”
原来,竟是红袖不见了?
“各处都找遍了?”我又问。
“都找遍了,找不到呢。”一撮毛说着又小心地去瞥奎木狼,怯怯说道:“奴婢这才会误以为她是在公主这里。”
一个大活人,好生生地怎么就会不见了?这崖底不比外面山谷,统共就这么大的地方,最阔处不足百丈,房舍也造得有数几间,存心要找一个人,不会找不到。我转头去看奎木狼,担心道:“不会出什么事情吧?”
“红袖自幼长在山野,能出什么事情?” 奎木狼却是不大在意,又道:“许是偷偷跑到外面去玩了,明日自己就会回来。”
我听得将信将疑,可红袖那丫头的确是一贯的不靠谱,还没准真的是甩开一撮毛,独自跑去外面玩耍去了。
“那咱们就再等等,看看你红袖姐姐明天回不回来?”我试探着问一撮毛。
一撮毛一向心大,闻言很是爽快的应道:“行!”
第二日、第三日……红袖一直没有回来。一撮毛和织娘把崖底各处重又找了一遍,柳少君则带了人去崖上寻找,一伙子人快把碗子山都翻了个遍,愣是寻不到红袖留下的半点痕迹。
到了第四日头上,我就有些沉不住气了,惶惶然问奎木狼道:“不会出了什么事吧?怎地半点消息也没有?纵是贪玩跑去哪里耍了,也该给我们留下个口信啊。”
奎木狼脸色也稍显凝重,却安慰我道:“你别着急,许是一时玩过了头,忘记了时间。”
正说着,旁边一撮毛忽地失声“哎呀”一声。
我忙转头看她,急声问道:“怎么?可是想起了什么来?”
一撮毛向我重重点头,似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,叫道:“公主!红袖姐姐不会是跟后坡的梅花精一样,跟人私奔了吧?”
我一口气提在嗓子眼没能喘上来,差点把自己憋倒过去,恨不能上前去掐着这丫头的脖子摇上一摇,问一句:“脑子呢?姑娘,你的脑子呢?”
就算跟人私奔,也得有个男人叫她跟才行,是吧?人呢?男人呢?那个男人是谁?自我们重返碗子山在崖底落户之后,就没见着红袖和什么男人有过来往,她就是奔也得自个狂奔啊!
还是织娘那里明白一些,听一撮毛这样说,忙就斥责道:“快别胡说!红袖可不是那样的人!”我这里正要夸织娘一句,就听得她又继续说道:“红袖早就说过了,与公主比起来男人就是浮云,她这辈子要终身不嫁,与公主白头到老呢!”
我赞许地点头,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,再转头去看奎木狼,就见他嘴唇微抿,脸色已是黑了下来。
“哎?哎?”我忽反应过来,伸手去拍织娘肩膀,提醒她道:“织娘,你词用得不对吧?”
“不对吗?”织娘一脸诧异,反问:“哪个用得不对?”
正说着,柳少君手里拿着一封信从外面急匆匆进来,“有消息了!”
众人听得都是精神一振,一撮毛更是想也不想地问道:“红袖姐姐真的是留书私奔了啦?那个男人是谁?竟能叫红袖姐姐弃公主而去!”
此话一出,就眼瞧着奎木狼的脸色更黑了三分。
柳少君没理会一撮毛,只把一封写了“奎木狼亲启”的信件呈交给奎木狼,同时解释道:“是涧中的王九送过来的,属下问他是何人着他送信,他却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王久?”我不由奇道,“哪个王久?”
“就是以前谷中王八精的弟弟呀。”一撮毛给我解释,撂下爪就忘了红袖“私奔”的事情,只凑过来和我八卦,“公主您不知道,当初他们兄弟俩打家产官司那叫一个热闹!这王九资质本就不及王八精,偏他爹娘还偏心眼,把全部家财都给了王八精,半点没有他的。王九一气之下就与父母兄长断绝了关系,自己搬去了那幽冷的深涧,连名字都改了,再不叫王八,改叫王九了。”
她这里说得兴致勃勃,奎木狼那里只皱着眉拆那封信,待抽了信纸出来抖开,才看一眼,表情就明显着一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