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下奇怪,忙把一撮毛往旁边一推,凑到奎木狼身边去看,就见那信上只写了八个大字:尊夫人在深涧水底。
我瞧得一愣,抬眼去看奎木狼,不想他也正在看我,眼中尽是莫名其妙之意。
我试探着问道:“你这是……在别处又另藏了小老婆?”
“胡说八道!”奎木狼沉着脸斥道。
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,想了一想,又道:“如此看来,就是有人把红袖误当成我给绑走了?”
这倒是眼下最最合理的一个解释。
众人听得俱都点头,柳少君那里应和道:“应是这般。”
织娘又接道:“这人是谁呀?眼神可够不好的。”
能把红袖误当做我,想来那人便是眼神没问题,脑子怕也是有毛病的。我又去看奎木狼,正经问道:“可能猜到此人是谁?”
好端端,谁会来这崖底绑架我?
奎木狼用指尖捻了捻那信纸,淡淡答道:“能来这崖底的,不会是凡间人,且又能驱使王九送信,十有八九是那水里的物件了。”
“水里的?”我不觉皱眉,“难不成是北海来的?”
除了北海龙王敖顺那里,实在找不出与我们有仇的了。
想当年,北海龙王敖顺为给小儿子夺权扫清障碍,不惜铤而走险,亲自出马刺杀偷袭奎木狼。彼时,奎木狼内丹已被那孙悟空骗走,功力大不如往,虽击败敖顺并将其筋骨打断,自己却也身受重伤,九死一生。
这两年来,我们一直居住崖底,一是图此地清净,再者也是为着躲避仇敌。不想,竟还是被北海的人找了此处。
奎木狼缓缓点头,手掌翻转间忽地从掌心腾起一团火苗,将那薄薄的信纸瞬间烧了个干净。我看得一怔,很快也猜出几分他的心思,不禁问道:“你打算置之不理?”
奎木狼神色轻松,微笑着反问:“理他做甚?”
“红袖在他手上啊!”我道。
“那就劳他先养着好了。”奎木狼淡淡一笑,许是见我脸上还有犹疑之色,又出言解释道:“红袖已是莲藕之身,惧火不惧水,那人掳她去水中,并不能把她怎样。”
他说得很是风轻云淡,我心里就有点不大舒坦。
奎木狼又看我,道:“也并非置红袖于不顾,而是对方既然送这信来,怕就是为了故意引我们去救,早已布好陷阱等待。既然如此,就绝不能如他所愿,不如以静制动,且看他还有什么后招。”
柳少君从一旁应和道:“大王所言极是。”
理智上来考虑此事,奎木狼如此处理确无错处,可事关自己亲友,若还能做到这般冷静理智,不免会叫人觉得太过无情。
我不禁问他:“如果真的是我被掳,你也会这般处理吗?”
奎木狼闻言微微皱眉,抿唇不语。
我又转头去看一旁的柳少君,问道:“少君呢?如果是织娘被抓,你也要安坐不动,静候那人施展后招吗?”
柳少君面上有些讪讪的,瞄了身侧织娘一眼,讷讷道:“这……”
“这又怎样?”织娘盯着他追问道。
柳少君突然转过头来看我,正色道:“公主,并非大王不肯去救红袖,而是仇敌藏匿水中已是占据地利之便,我等若是贸然前去,又都不善水性,非但无法救出红袖,恐还会折损自己。再者说,谁人又能确定那人掳走红袖不是将错就错,欲要行那"" 调虎离山之计呢?”
他说得也句句在理。
奎木狼内丹已失,又是重伤初愈,功力却远不及从前。而柳少君则不过是条草里生的青蛇,下了水也翻不起什么风浪,至于织娘与一撮毛,她两个道行低微,其战斗力更是可以忽略不计。
这般想来,红袖那里的确不该贸然去救。
可理智是一回事,而感情往往会与其背道而驰。就如我问的那般,如果此刻身陷水底的是我,奎木狼绝不能做到如此的风轻云淡,而若织娘被掳,柳少君那里怕是也无法讲得这般头头是道。
我不是那笨嘴拙舌之人,但此处与他们争执毫无意义,就如母亲曾说过的一般,要么自己去做,要么就闭嘴少BB。我自己没有那下水去救红袖的本事,万万没有去指责他人不救的资格。
正犹疑矛盾着,一撮毛凑了过来,小声说道:“公主莫要太担心,当初大王从地府将我与红袖姐姐两个带回,生死簿上是已经除了名的,除非是用三昧真火煅烧,否则便是一时死了,也不过是脱了那具莲藕身,魂魄无碍。”
柳少君又忙从一旁补充道:“对方既然是来自北海,自然是善水不善火,不能把红袖怎样的。”
听他两个这样说,我才觉稍稍安心,略一思量后说道:“道理虽是这样,可也不能放着红袖不理,反倒会叫对方起疑。依我看,不如也派人去给那人送封信回去,问一问他想要如何。若是能引他出来,那是最好。”
这算是理智与感情两相妥协的办法,奎木狼自也知道,闻言点了点头,应我道:“好。”他走去书案之前,提笔写了封信,回身交给柳少君,又叮嘱道:“此信交由王九带回去,你自己莫要下水犯险。”
柳少君应下了,带着信匆匆出门。
许是王九的腿脚有些慢,此一去又是三四天没得消息。直待第五天头上,王九才又送了封信回来。那信封上仍是只写着“奎木狼亲启”几个大字,看笔迹,与之前那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奎木狼展开了信纸,看过之后,表情竟比上一次看信时还要古怪几分。
我心中诧异,从他手中抢了信纸过去看,却也不由愣住了。信的内容依旧简单,不过寥寥数字,笔记稍显凌乱无力,却是写道:快把你老婆领回去!
这信叫人看得着实摸不到头脑。
我与奎木狼面面相觑,片刻后,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看向柳少君,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那王九呢?”
柳少君答道:“就在院外候着。”
那王九这次送完信后竟然没走,显然是有意等着我们传唤。奎木狼微微皱眉,略一沉吟,吩咐道:“带他进来。”
柳少君领命而去,过了好半天才又回来,身后却是不见什么人跟来。
我已与一撮毛她们避到了屏风之后,特意探身出来瞧了一瞧,不由奇道:“人呢?”
话音未落,就听得有人在门外应声道:“王九在此。”此话过后,又足足等了半刻钟的工夫,这才见一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从门外慢悠悠蹭进来,道:“劳黄袍大王久等了。”
“咦?”我瞧得奇怪,侧过头去偷偷问一撮毛道:“这王九怎么瞧着比其兄还要老苍了许多?”
“是长得有点着急。”一撮毛小声回答,“又有一副阔肚肠,贼能吃,因着这个,父母都不喜他,偏老大偏得厉害。”
屏风外,奎木狼冷声问那王九:“你我比邻而居,虽无往"" 来,却也没有什么仇怨,你为何要助他人行这等卑劣之事?”
王九神态倒是从容,不卑不亢地回道:“小人久居深涧,不涉世事,只因那北海七太子乃是我水族之首,这才不得不受其驱遣,前来与黄袍大王送信。”
果然是来自北海之人。
我忍不住又问一撮毛道:“不知这北海七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,老大是赑屃,老二螭吻,老三,老三……是哪个来着?”一撮毛歪头思量,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龙子,才刚数到老三就记不清了,“狴犴?还是饕餮?哎呀,公主,奴婢还真不知这老七是哪个!”
“睚眦。”我打断她的话,“老七铁定是睚眦。”
一撮毛不解,“为什么?”
我低声答道:“睚眦必报嘛!龙生九子,那几个货不是贪吃就是爱玩,只有这睚眦是个暴脾气,好勇善斗,喜欢争杀。若来寻仇,他最合适。”
就听得屏风外奎木狼低声冷笑,抖了抖那信纸,又问道:“只是前来送信?”
王九答道:“还得七太子吩咐,领黄袍大王前去涧底,将尊夫人接回来。”
这事可就古怪了。掳走了人既不说要求也不提条件,只过了三五天,竟又叫我们去把人接回来。难不成是瞧着这边没什么动静,故意想了这个法子引奎木狼去那涧底?
奎木狼许是也想到了此处,淡淡问道:“领我去涧底接人?”
“正是。”王九应道。
奎木狼轻轻嗤笑一声,“他算何人,竟敢如此指使我奎木狼?回去告诉你那七太子,人既是他掳走的,自当再由他亲自送回来。”
那王九默了一默,才道:“七太子本是要亲自送出来的,只是他略有不便,这才想请黄袍大王前去接人。”
柳少君马上问道:“有何不便?”
王九面露迟疑,一时未答。
柳少君心思活络,瞧他这般,就又追问道:“纵是不便亲自送出来,也可使人送回,又或是干脆就直接放了红……夫人出来,为何偏要我们大王亲自去接?难不成是有什么阴谋?”
“绝无阴谋。”王九马上说道。
柳少君问出所有人的疑问,“那是为何?”
王九不答,只是偷偷去瞥奎木狼,欲言又止。
奎木狼面色微沉,冷冷说道:“有话直说。”
那王九吞了吞吐沫,小心说道:“尊夫人自己不肯回来。”
“不肯回来?”纵是奎木狼也不由露出惊讶之色,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,再次向王九确认道:“她自己不肯回来?”
“是!”王九深吸一口气,攒足了胆子,这才继续说下去,“九日前,七太子将夫人带去涧底,暂居小人水府,并派小人前来给大王送信。不想小人这里刚送信返回,七太子就又命小人把夫人也送回来,谁知夫人竟然不肯跟小人回来。七太子赶不走她,只得派小人再来送信,请大王把自家夫人接回去。”
他口舌罕见的利索,说得噼里啪啦,竹筒倒豆子一般,只把众人听了个傻愣。
屋内好一会儿都是寂静无声,倒是我身边的一撮毛最先反应过来,把嘴凑到我耳边,兴奋说道:“公主,公主,红袖姐姐一准是瞧上那七太子了!”
我愣了一愣,竟觉得一撮毛言之有理!
一撮毛又鼓动道:“不信咱们问问王九,那七太子一定是长得极好!"
